十二年前的马年春晚，总导演是冯小刚，除了小彩旗连转四小时不歇，最大的话题是华谊惹眼的星光。
亮相的明星，或多或少都跟华谊兄弟沾亲带故，那届春晚被网友戏称为“华谊年会”。又一个马年到来，华谊兄弟却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一家曾市值接近900亿的公司，如今资不抵债。
微博热搜前不久《逐玉》大爆，不少人猜想：作为核心出品方东阳浩瀚的股东，华谊是不是能靠这部爆剧起死回生？可没几天，一笔拖欠五年、金额仅1140万元的广告合同纠纷，直接把华谊拖入了预重整程序。上市公司，连千万级的债务都已无力清偿，背后是资金链的全面崩塌。2018年到2024年，华谊已连续亏损超过82亿。去年12月新闻报道，其市值从逼近900亿缩水至61亿。4月29日（今天），华谊兄弟将披露年报，若净资产为负，股票将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
巨船在沉没边缘，时代的风向早已转换。麻烦缠身的不止华谊。近期，博纳董事长于冬被澳门永利赌场追债473万港元。律师回应称债已还清，此为于冬为第三方提供信用担保所致。但博纳自身也在亏损中艰难度日，近四年累计亏超26亿。回望去年12月，于冬手握“十佳制片人”金色奖杯，哽咽承认：“《蛟龙行动》是一次非常非常大的挫折。”电影巨头都在迎接风浪。华谊濒死，博纳失血，万达易主，光线转型，明天该当如何？
3月19日，华谊兄弟创始人王中军收到限制消费令，被执行的金额为189万。遥相呼应的，是十一年前他在北京国贸某写字楼顶层的画室里，抽着雪茄，对镜头讲述在好莱坞买房的往事。那次与冯小刚一起看房，本无意购买，但两人被房子的审美折服，接连“诶哟”。他说：“一个房子进来有五个诶哟，那就一定是最好的房子。”当即买下。
王中军在自己的画室，图源：《你从哪里来》那是挥金如土的2015年，也是一条隐隐的分叉口。往前看，荣光正盛。2014年，华谊兄弟成立二十周年，王中军意气风发：“我们去年30亿票房，国产片一共100多亿。前年国产片80亿的时候，华谊是23亿。我们一直占着第一名的位置。”他和弟弟王中磊编织着同一个梦，“成为亚洲乃至全世界最著名、最大的娱乐集团之一”。
王中磊/微博@华谊兄弟那些年，冯小刚就是王中军、王中磊最结实的拐杖。20年间，合作14部电影，《手机》《非诚勿扰》《唐山大地震》……票房冠军唾手可得。王中军看重冯小刚，“如果没有冯小刚，可能不会有今天的华谊”。冯小刚随之许下承诺，“我会在这个公司退休，跟着中军干到底”。
华谊兄弟20周年之际，冯小刚谈自己的出走与回归/图源《你从哪里来》搭上一趟时代快车，蛋糕越做越大，热钱奔涌，心也跟着鼓噪。电影不再是唯一的追求。“未来如果只做票房的话，我觉得这个企业就走偏了。华谊一定不能只做电影。”2015年底，位于海口的“观澜湖华谊冯小刚电影公社”迎来南洋街开街仪式，昔日顶流吴某某身穿民国军装，坐马车入场，牌匾、码头、钟楼交错的人造南洋风情，是华谊兄弟实景娱乐事业的一环——要用自家电影中的经典场景，打造“东方迪士尼”。
南洋街开街仪式，图源：微博@华谊兄弟也是那一年，华谊兄弟成立独立的互联网娱乐公司，并推动其上市，大批收购明星持股公司，在“去电影化”的路上高歌猛进。而在另一面，华谊早已危机四伏，伏笔深埋。自2009年上市之后，华谊开始接触电影之外的业务，资本带着数以亿计的财富入局。马云、马化腾等人怀揣36亿，和华谊一起玩转互联网的幻梦游戏。
“三马”之外，中信建投出资约1亿元/图源：2014年11月20日，扬子晚报《马云、马化腾、马明哲再聚首35亿元入股华谊兄弟》
冯小刚不理解，“要那么多钱干嘛呢？”王中军却感叹主场时间到了：“我们现在有了三个神一样的战友。”
王中军谈圈子文化，早期电影项目都是酒局长出来的/《酌见》战友立于身后，王中军手起刀落。和掌趣科技的老板谈了半个小时，王中军拍板以1.48亿元入股，不还一分钱的价。接着是6.72亿元收购银汉科技股权，19亿参投英雄互娱。互联网的金币流动起来哗哗作响，令人头晕目眩。
华谊兄弟13星，图源：《时尚先生》“2015年如果华谊兄弟的互联网娱乐板块没有超过电影业务，那么我们的转型就是失败的。”转型大刀阔斧，迎来的却是更大的失败。
华谊兄弟做了一个绚烂的梦。在那个灿烂的梦境里，人们看华谊的电影，玩华谊的游戏，假日去华谊的小镇旅游，迅速扩张的娱乐体系实现内循环，赛博印钞机日夜不休，“那时候如果华谊还赚不到30个亿，那我们就有点笨了”，王中军满怀信心。
这个梦曾有雏形。2018年夏天，《狄仁杰之四大天王》在苏州的华谊兄弟电影世界举行全球首映礼，片中武则天敕造的通天浮屠塔被1:1还原，75米高的塔上，女帝雕像俯瞰人间，成为苏州新地标。那天红毯迤逦，众星云集，徐克感叹：“这是一个很伟大的事情，如此震撼、宏伟。”
通天浮屠塔，图源：微博@华谊兄弟电影世界次日，投资35亿元的电影世界正式开业，汇聚《非诚勿扰》《集结号》《狄仁杰》等7部电影元素。紧接着，济南、长沙、深圳、昆明、重庆、郑州、南京……华谊小镇全国开花，总投资超千亿元。王中军有一个宏伟计划——在20个核心城市拥有旅游小镇、主题公园，年接待6000多万游客，收入180亿，商标使用费起价1亿，光是“华谊兄弟”这四个字就能卖20亿元。
王中军在华谊小镇，图源《你从哪里来》然而梦境终成泡影。苏州华谊兄弟电影世界没能撬动百亿，开业三年累计亏损3.9亿，2025年被全资收购，更名苏州阳澄半岛乐园。随后，华谊退出了多数旅游小镇的直接运营，在各大城市留下众多离奇的景观建筑，矗立风中。也就在四处扩张的2018年，冯小刚与华谊合作的《手机2》开拍，随之扯出天价片酬、阴阳合同、偷税漏税的风波，震动整个影视行业。华谊兄弟深陷泥潭。
《手机2》海报从“巅峰到谷底，辉煌到困境”，是王中磊在2019年末给华谊的总结，经过一夜辗转反侧，他写下一封给员工的信：“2019年是华谊兄弟创业以来最为艰难的一年。战线过长、投入过大、公司负担过重等快速扩张带来的副作用都在这一年集中显现。”那一年，华谊主投主控的电影项目，几近空白。此后，王中军卖名画、卖豪宅补窟窿的传闻四起。他在风浪跌宕中显得坦然：“为了生活，为了公司的安全性我什么都可以卖掉，这没什么丢人的。”
《至少一小时》（2020）华谊20周年时，曾有人问王中军：“从没想过这些投资有风险吗？”他笃定地回答：“我真没想过，我不认为这有风险，我是能够驾驭的。”曾经，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能驾驭风暴、穿越周期的命定之人。玩资本游戏、扩张实景娱乐，大刀阔斧“去电影化”之后，百亿遥不可及，迎来巨额亏损，等到华谊兄弟终于意识到“电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电影市场早已换了天地。
《酌见》（2021）如今现实再也无法回避。在一连串限消、欠债的新闻之后，一笔千万级的债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对华谊进行预重整。
通俗地说，破产有两种结局：清算（直接关门）和重整（找人、找钱来救）。预重整，就是在法院正式下令之前，让企业先和债权人谈一份自救方案。谈成了，再走法律程序；谈不成，再进入清算/图源：微博@封面新闻 发布华谊被申请预重整的消息如果预重整成功，华谊兄弟或许起死回生；如果失败，便是回天乏术。而环顾今天的电影市场，活下来已非易事，这块烫手山芋，也无人敢轻易接手。
2009年华谊兄弟上市，有记者问王中军谁会是下一个华谊，他答：王长田的光线传媒。如今，光线站在转型路口。2026年春节刚过，王长田发出一封内部信：战略重心从“一切为了娱乐”到“一切为了电影”，升级为“一切为了IP”。《哪吒》系列衍生品销售额有望破千亿，给了他底气：“我们已经站在了新时代的门口。”在他看来，电影不再是终点。今后，光线只有两种业务：创造IP和运营IP。
图源：豆瓣时间拨回1999年。华谊刚凭冯小刚的《没完没了》决心进军电影，王长田则带着公司最后8个人，做出一档改变命运的节目《中国娱乐报道》。全国80多家电视台每天播出，堪称娱乐界的“新闻联播”。
图源：网络记者出身、电视起家，王长田的风格比华谊更冷静。2006年参与发行《伤城》后进入电影界。在资本火热的那些年，光线连续三年实行末位淘汰，过半员工被裁，电视节目制作终止。他曾说：“我会一如既往地做这个行业里最勤奋最抠门的老板。”2018年他预言“不少影视公司将面临倒闭”——那些烧钱坐头等舱、住高级宾馆的创始人，“好日子快要结束了”，后来一语成谶。今日两部《哪吒》超200亿票房，帮王长田在行业寒冬中稳稳立于浪头。光线的“神话宇宙”继续扩张，要成为“中国人自己的漫威”。当然，IP运营需要持续的高质量内容供给，长期风险不容忽视，光线的春风，未必能一直吹下去。
图源：豆瓣王长田站在浪头自有豪气，而回头去看，这些年电影市场的“鳌头”，大家轮流当过。2022年夏天，王长田、王中磊和博纳的于冬齐聚北京电影节。于冬斗志昂扬：“如果上天再眷顾我十年、十五年的健康，我至少可以再拍一百部电影。”四天后，博纳在深交所上市，于冬带着妻儿，和徐克、陈凯歌一起敲响了钟声。
图源：网络彼时于冬正穿越行业寒冬逆流而上。前一年，博纳投资的《长津湖》收获57亿票房夺得中国影史冠军，主旋律爆款已是经过他验证的成功模式。“山河海三部曲”“中国骄傲三部曲”“中国胜利三部曲”共计220亿，于冬对博纳的未来毫不怀疑。可是衰颓前夕没有预告。恰恰是从上市那年（2022年）起，博纳营收连年下滑，连续四年亏损超26亿，于冬所持多家公司股权被冻结，金额超5亿。历时5年、投资10亿的《蛟龙行动》，春节档撞上《哪吒2》，于冬在朋友圈恳请大家“亲自看看《蛟龙行动》”，要和粉圈的恶意差评斗争到底，绝不撤档，最终仅收获约3.9亿票房。
图源：豆瓣这次重创，于冬花了一年还没走出来。《蛟龙行动》折戟后，博纳未来的希望，压在还未上映的《四渡》和《克什米尔公主号》上。曾和于冬一样对中国电影市场怀抱信心的，还有王健林。2003年他宣布进军电影业：“电影是一个没有天花板的产业。”次年，天津、南宁、武汉、哈尔滨、大连五座万达影城耗资1.2亿相继建成，开启院线捞金之势。到2013年，万达影城光卖爆米花，一天就能赚130万。“什么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王健林和万达一起迈向野心时代。
《开讲了》他投500亿建东方影都，启动仪式上，索尼、华纳、环球、派拉蒙高层捧场，莱昂纳多、泽塔·琼斯、妮可·基德曼站台，巨星闪耀青岛。当时25岁的王思聪说：“我们叫东方壕莱坞。”之后，26亿美元收购美国院线AMC，32亿美元买下传奇影业，跨国并购轰动一时，王健林不满足于此，“我想收购六大中的一个”。2016年，这位中国首富在洛杉矶办了一场万达电影峰会，放话：“世界电影的未来在中国，好莱坞需要做出改变。”
图源：万达官网那是王健林的顶峰之年，钞能力照耀到太平洋对岸。也是在这一年，王健林的“小目标”震撼首发，“先设定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比方说我先挣它一个亿”，全网无人不知。
《鲁豫有约大咖一日行》他给万达设下“2211”工程，到2020年，资产2000亿美元，市值2000亿美元，收入1000亿美元，利润100亿美元。2017年，情势却急转直下。6月，银监会紧急排查海外投资风险；一个月后，万达438亿打包出售13个文旅项目，其中就有耗资500亿的东方影都。随后房地产市场波动，王健林三次对赌三次失败，财富缩水，万达陆续退出传奇影业，8年玩一把资本游戏，一切已回不到最初。
《开讲了》王健林从前信“到了黄河心不死，撞了南墙不回头”，他说：“到了黄河搭个桥就过去了，撞了南墙搭个梯子就翻过去了。”飞黄腾达时，黄河、南墙都不算什么，全世界的绿灯都为他点亮。如今72岁的他，却要直面河水滔天，南墙不可撼动。早在去年4月，万达电影的实际控制人变更为有爆款投资经验的80后柯利明，其投资的作品包括《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你好，李焕英》《琅琊榜》……今年3月，万达电影的控股股东正式更名为“北京儒意投资有限公司”。
收购好莱坞六大已是昨日幻想，先易主改名的是万达电影。从前买买买，现在卖卖卖，振臂高呼的姿态和旺盛的野心，都被时间静静吹散。当年和华谊兄弟、光线、博纳、万达并称“五大民营电影公司”的乐视影业，早已改名乐创文娱。最近，迎来变动的也不止以上几位。北京文化，2025年亏损4.07亿元。网传北京精彩（《雄狮少年》系列的制片公司）已基本停止运营。电影市场，似乎迎来另一番景象。
2022年，博纳上市4天前的北京电影节。王中磊说，他看好“元宇宙潜力巨大”，“可能会跨越所有的行业”。“元宇宙”是那时最流行的概念。如今，依然是北影节，谈论的关键词是“AI”和“短剧”。近年，电影公司纷纷拥抱新的浪潮。华谊兄弟建立短剧厂牌“华谊兄弟火剧”，开启AI计划，制作AI短剧和电影。
图源：微博@华谊兄弟博纳则已在电影《传说》中试水。它用AI还原成龙27岁时的样貌，“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演员”。于冬说，“AI技术的出现让电影不再是遗憾的艺术”，然而《传说》票房不到八千万，豆瓣拿下4.3分。博纳的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也预计在今年上映。
昔日的电影大佬们都排队等在这个风口，期待再一次起飞。与之对应的是日渐惨淡的现实。2025年全国总票房518亿，《哪吒2》吸干30%。2026年的春节档场次创新高，票房却跌近40%，观众少了6700万——票价降到六年来最低（47.8元），上座率从50%+腰斩至22.5%。去电影院看电影已成为一种稀缺的仪式感，而另一边，是短剧市场百花齐放，春节档千部新作免费看。观众确实是在参与这场巨变。当年，大佬们人均气吞山河，出手就是数亿手笔，建影城，投项目，指向中国的“漫威”“迪士尼”和“华纳兄弟”，造的都是全球的脉搏一起跳动的梦。观众买票进场，《小时代》系列的票房都能稳稳拿下近18亿。
那是欲望更强的时代。想起2016年的万达年会上，站在顶峰的王健林唱了一首崔健的《一无所有》，全网品评首富唱功，点击量超10亿。歌词这样唱：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那时不会有人认为首富会一无所有。对赌、欠债、退市、亏损，大佬们玩资本游戏，上牌桌赌局，到最后不会真的有谁一无所有。但电影不只是生意。它是一代人共同记忆的载体，是公共空间里最后一点仪式感。
《酌见》当大佬们忙着算资本账、对赌、建小镇的时候，观众只是在等一个好故事。就像王长田2018年的预言所说，“资本的钱不是说骗就骗了”。同样，现在观众的钱，也不是说骗就骗了。参考资料：1.《总投资35亿的电影主题公园开业 实景娱乐能成为华谊兄弟的新王牌吗？》界面新闻2.《\"我看未来20年\"之王中军:华谊兄弟20年，开启\"大娱乐\"时代》成都商报3.《王中军谈三马入股华谊：我现在有了三个神一样的队友》财经天下4.《王长田：忧患的骆驼》人物5.《傅若清、王健儿、于冬 、王长田、王中磊等电影龙头掌门人聚会：“电影人不会躺平，中国电影也不会躺平”》每日经济新闻6.《王健林解密收购好莱坞“六大”制片公司的宏图》好莱坞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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